近日《世紀血案》殺青,資深演員寇世勳稱這部以林宅血案的電影「沒有過於強烈的意識形態」,此說引發譁然。但他還說了另一句話,說之所以出演汪敬煦一角,是因為他的「人格高度與處世態度」。此說令人震驚程度,不亞於他的意識形態說。

汪敬煦是何許人也?自1975年起,他接連出任情報局局長、警備總司令、國安局局長,堪稱當時台灣權傾一時的情報頭子。在他任內,發生林宅血案、陳文成命案、江南案等事件,直到他在2011年過世之前,都不曾交代過事實真相,其爭議度已毋須贅言。但還有一件也許大家忘記的事情,是曾經鬧得沸沸揚揚的1978年的「鳳飛飛歌監事件」。
1978年11月,影視劇演藝人員生活自律評議委員會召開會議,稱鳳飛飛9月18日的表演過程中開黃腔,以「言行猥褻」之由判決她禁演三個月。根據文史工作者管仁健的〈警總導演的鳳飛飛「黃腔與歌監」事件〉一文所述,當時歌迷在現場的錄音,可證明她其實沒開黃腔。鳳飛飛為此感到相當無奈,堅決否認自己有不當言行,但仍只能吞下判決。
在鳳飛飛過世後,當時也在現場演出的藝人康弘與黃西田表示,鳳飛飛被判歌監,不是因為言行猥褻,而是因為拒絕警總高官的「欽點」而遭懲罰。康弘直接說,這個人物就是當時的警備總司令最高首長。根據管仁健查證,當時這名首長,正是汪敬煦。
因為女藝人不願作陪,就濫用權力讓她受懲?儘管康弘爆料時,汪敬煦剛過世一年,無法聽到他的解釋,但此人是不是真的有令人景仰的人格高度,自然令人懷疑,更不用說當時多起恐怖血案,與他都脫不了關係。寇世勳公開稱讚他的「人格高度」,聽在受難者耳裡,是情何以堪?
昨日發文後,得到許多迴響,其中也有網友提醒應調查該片的出品方。經查,《世紀血案》的出品方是費思兔文化娛樂,而該公司的開山之作,正是以陰謀論角度切入、指控李登輝是三一九槍擊案幕後操盤手的《幻術》(2019)。
當然,電影最後如何呈現,還是不能妄下定論。不過我想此時大家最關心的,還是林義雄先生與其家屬是否有積極同意《世紀血案》的製作,而就目前所知的消息來看,應該是沒有。
以好萊塢為例,拍攝一個公眾人物的故事本來就不需要當事人同意,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就沒有為電影《社群網戰 The Social Network》(2010)背書,但製作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會同意,因為該片聚焦在他的爭議發跡史。通常這不會造成什麼負面效應,因為人們認為這些有權有勢的人,本來就該接受社會公評。
不過如果當事人是遭遇不幸的小人物,基於道德考量,也深怕被公關危機反噬的好萊塢各大片廠,通常會取得當事人或其家屬同意才敢投入拍攝。例如描寫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的《你是我的勇氣 Stronger》(2017),男主角傑克葛倫霍就與他所詮釋的受害者傑夫鮑曼(Jeff Bauman)建立了深厚的情誼。
《底特律 Detroit》(2017)描寫1967年的底特律騷亂,事件造成數十名非裔美國人死亡。導演凱薩琳畢格羅(Kathryn Bigelow)就聯繫了當年遭到警方虐打的倖存者拉里里德(Larry Reed)。原本無法面對創傷的他,受導演誠意打動,成為作品的顧問,也為最後成品背書。
身兼作品監製的《底特律》編劇馬克鮑爾(Mark Boal)在受訪時提到:
「雖然我們製作的是虛構的娛樂作品而非紀錄片,但我們仍肩負著責任,必須以深思熟慮且尊重的方式來紀念過去。唯有當你見到當事人時,你才會開始體會到歷史其實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故事。」
寇世勳強調自己為了詮釋角色讀了汪敬煦的自傳與訪談,但導演卻似乎沒有安排夏騰宏去拜訪林義雄或相關受難者,這是為什麼?如果一部標榜還原歷史、重現歷史傷痛的電影,卻不具有最基本的同理,對倖存者的心理創傷置若罔聞,那麼無論產出的影像多麼精緻,都讓人難以接受。我想這已經不是藝術實踐,而是一場道德測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