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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拍攝慘絕人寰的血案一定要取得受害人家屬授權嗎?從莎朗蒂血案看《世紀血案》

經過最近《世紀血案》的討論,眾人都認為劇組團隊沒有取得林義雄先生與其家屬的同意,不應該拍攝這個故事。不過在影史上,有沒有哪一位導演將真實發生的殘酷血案拍攝成電影,且沒有經過受害家屬同意?

有發生過,而且這位導演從此成為業界公敵。但在此之前,先讓我們看看這是在講哪一起血案。


1969年8月9日,四名邪教成員闖入洛杉磯班尼狄克峽谷的一間宅邸,殘酷地殺害了年僅26歲的美國女星莎朗蒂(Sharon Tate,圖右),當時她懷有八個月的身孕,而在屋內的四名訪客也慘遭殺害。

消息一出,立刻震撼全美,尤其莎朗蒂知名度甚高,普遍被認為是當年最有潛力的新星,她在兩年前主演了電影《天師捉妖 The Fearless Vampire Killers》(1967),並與導演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成婚,兩人堪稱好萊塢最受矚目的影壇名流,沒想到很快就發生這樣的悲劇。

外界難以想像為何他們會成為目標,更不能理解加害人怎麼會敢對孕婦痛下殺手。在事發的三個月間,波蘭斯基陷入澈底的崩潰,並懷疑自己會成為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從此不敢返家。他當時正好在上李小龍開設的武術課,有天李小龍告訴他,自己的眼鏡弄丟了,波蘭斯基的內心立刻警鈴大響,因為警方告訴他犯嫌在現場留下了一副眼鏡。

波蘭斯基變得疑神疑鬼,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認識李小龍之後就發生這件事,而他也判斷自己身邊有能力一次殺害一群人同時又精通武器的,似乎只有李小龍。後來他假意好心,說要送李小龍一副新的眼鏡,在聽到李小龍說出自己的度數,再與現場眼鏡度數比對後,才認清自己的懷疑毫無根據。

李小龍排除嫌疑後,剛好真兇也隨之落網。不過當世人知道真相之後,卻更感到困惑,因為他們驚覺這根本不是針對波蘭斯基夫婦而來的仇殺,而且兇手竟然是一群「嬉皮」。

之所以能偵破,是因為當時以其它案件入獄的蘇珊阿特金斯(Susan Atkins)向獄友吹噓自己犯下這起謀殺案,獄友立刻向管理階層透露,這才讓兇手全曝了光。原來犯下這起恐怖謀殺案的兇手,是查爾斯曼森(Charles Manson)所領導的曼森家族(Manson Family)。長期以來,他帶著近百名追隨著過著糜爛的公社生活,吸引了來自中產階級背景的年輕女性加入。

在1960年代,正好是反文化的巔峰時期,人們看到嬉皮,聯想到的就是「愛與和平」,不會認為他們會與恐怖犯罪有關。殊不知查爾斯曼森後來開始自視為神,向追隨著灌輸各種異端邪說,最後更說服他們以暴力制裁反對者。他之所以選擇對莎朗蒂下手,並不是他對莎朗蒂有任何不滿,而是跟這座房子的前租客泰瑞梅徹(Terry Melcher)有關。

泰瑞梅徹是一個事業有成的音樂製作人,在案發之前,他曾經對查爾斯曼森製作的音樂有興趣,但據說在他發現曼森的品行大有問題後,就收回了原本的所有承諾,這讓曼森從此懷恨在心。實際上查爾斯曼森已經知道梅徹搬離了這棟房子,但他卻仍對手下要求殺光屋內所有人,明顯是為了要對泰瑞梅徹表達威嚇,意思是「下個就輪到你」。

曼森家族壓根兒不知道裡面住著誰,據說莎朗蒂在生前曾苦苦哀求,稱她願意當人質,只求能生下孩子結果她仍被繩子勒暈,蘇珊阿特金斯與泰克斯華森(Tex Watson)對她捅了整整16刀。儘管手段極為殘酷,曼森及其追隨者在法庭上卻表現得毫無悔意。

許多美國人都把1969年當作告別純真的轉捩點,莎朗蒂之死對普羅大眾的衝擊不亞於當時的政治領袖遭到暗殺。如果說同年八月的胡士托音樂節代表了嬉皮理想的巔峰,那此案就象徵了其病態的陰暗面。甚至許多人認為這比政治暗殺更恐怖,因為大多政治暗殺都發生在公共場合,此案卻讓大家覺得連自己的家也不安全了。


此案始終是困擾美國人的陰影,但對於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而言,那卻是一個迷人的年代。他自己就出生在1960年代,童年啟蒙的影視作品也大多來自這個時期。為此他寫出了《從前,有個好萊塢 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的劇本,並找來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與布萊德彼特(Brad Pitt)領銜主演。

《從前,有個好萊塢 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2026)電影預告

但爭議之處在於,昆汀塔倫提諾一開始就不諱言這部電影將處理到莎朗蒂的血案。許多人難免會質疑這部電影很可能會對莎朗蒂的親屬造成二度傷害,還沒等到外界炎上,莎朗蒂的妹妹黛伯拉蒂(Debra Tate)就先發難,她認為這部電影是在剝削她的姊姊,並嚴肅地表示:

「以任何形式將這些兇手和社會最陰暗的部分美化成迷人或可被接受的樣子,都是在助長我們社會中最惡劣的風氣。」

不過這些問題,昆汀塔倫提諾當然也有想到了,他在爭議聲浪傳出後,親自帶著自己的劇本拜訪了黛伯拉蒂。後續發展讓媒體一頭霧水,因為她讀完劇本後,收回了過去的所有批評,稱讚塔倫提諾「非常正直」,並輕描淡寫地說:

「這部電影的內容並非我們所預期的那樣。」

隨後她全力支持了這部電影的製作,還帶著姊姊生前穿戴過的珠寶與香水去到片場探班,給飾演莎朗蒂的瑪格羅比(Margot Robbie,圖左)使用。

至於莎朗蒂當時的丈夫羅曼波蘭斯基,塔倫提諾則並沒有主動聯繫他。波蘭斯基透過共通好友找上了塔倫提諾,說人在歐洲的波蘭斯基沒有生氣,只是想知道他要拍什麼。後來塔倫提諾將劇本拿給此人閱讀,他讀完之後,當場打電話給波蘭斯基,喊道:

「你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昆汀塔倫提諾早在《惡棍特工 Inglourious Basterds》(2009)當中,就示範了他如何毫無顧忌地篡改歷史。在2019年問世(正好是案發50週年)的《從前,有個好萊塢》當中,他只是延續了過去的做法而已。在這部電影所示的平行世界之中,曼森家族不得好死,而莎朗蒂則會平靜地度過原本的死期。在整部電影中,她只會以最美的樣子出,也難怪黛伯拉蒂會對這版本感到欣慰。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從前,有個好萊塢》在2019年5月的坎城影展首映的前一個月,一部名為《好萊塢殺人事件:曼森血案 The Haunting of Sharon Tate》的電影搶先在市場上推出,該片還是由女星希拉蕊杜芙(Hilary Duff)主演。

《好萊塢殺人事件:曼森血案 The Haunting of Sharon Tate》(2019)電影預告

該片的製作公司擺明是要衝著《從前,有個好萊塢》的風潮推出之前搶聲量,刻意針對同一場血案進行改編,不過卻將此案拍成了廉價恐怖片。故事設定是莎朗蒂早已在夢裡預知自己將會慘死,所以片中反覆出現了她夢到自己橫死的片段,導演還刻意用了不少鬼片常見的突發驚嚇(Jump Scares)。這部電影荒唐的呈現,立刻被影評人群起圍攻,稱之沒有任何道德底線可言。

黛伯拉蒂當然也感到相當憤慨,她稱這部電影「極具剝削性且缺乏社會責任感」。不過其實丹尼爾法蘭茲(Daniel Farrands)曾經寫信向她致意,他在信中故作真心地表示:

「這是我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講述故事,試圖賦予你姊姊力量,給予她和她的朋友們一個反擊的機會。」

話是這麼說,在這部電影的結局,莎朗蒂還是死得淒慘。

不過除了電影本身呈現的差異之外,這兩位導演最大的差別在於,昆汀塔倫提諾在尚未開拍之前,就先拿著劇本拜訪受害人遺族,並得到許可與祝福,免除了可能的公關危機。而丹尼爾法蘭茲則是拍完了之後才寫信去象徵性地表達自己至少有盡了義務,最後還是不顧黛伯拉蒂的不滿,強行讓電影上映。

所幸《好萊塢殺人事件:曼森血案》最後北美票房僅獲不到兩萬美元,爛番茄僅有18%
;而《從前,有個好萊塢》則收穫了將近四億美元收入,在奧斯卡獎上也大放異彩。

事實上,也幸好昆汀塔倫提諾拍出了《從前,有個好萊塢》,因為要是他最後沒有完成這部作品,而只有《好萊塢殺人事件:曼森血案》推出,外界對於這段慘案的歷史詮釋,恐怕沒有了其它的選擇。雖然塔倫提諾拍攝的版本根本一樣是扭曲了歷史,但至少他讓觀眾記住莎朗蒂的善良與美貌,而不是她最後被殺害的樣子,是出於善意,以導演的力量重塑了過去。


回到《世紀血案》,監製郭木盛稱自己原本計畫完成再給林義雄先生過目,但他並沒有提到如果對方不滿,他會怎麼做。既然他都已經強調這是一個五千萬新台幣大製作,我認為他沒有可能出於道德考量而不安排電影上映。

事實上,我根本完全不相信他原本有考慮過要給林義雄先生與其家屬看過電影,因為在受訪時,他已透露電影中存在「血腥畫面」,並在此次爭議爆發後同意刪減。這就意味著電影有呈現林母與三名女兒被兇手殺害的過程,所以郭木盛的意思是,他原本要拿這些畫面給林義雄先生看嗎?若真有如此考量,那還真是喪盡天良。

目前已有網友打趣地說,《世紀血案》可以把內容改成兇手確定就是國民黨派來的殺手云云,當然導演也可以學昆汀塔倫提諾,乾脆直接扭轉歷史。但在目前爭議之下,主演群應該不會笨到還再相信他們所說的任何一句話,加上這部電影製作本身就是不懷好意,疑似帶有政治目的,因此我也不認為片方會為了討好觀眾而做出任何修改。

透過《從前,有個好萊塢》與《好萊塢殺人事件:曼森血案》的案例,我們可以各確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電影翻拍真實的悲劇事件,本來就可以不需要經過當事人與親屬同意的,但為了公關與道義考量,這其實是基本要做的事,而這也是昆汀塔倫提諾有做到的。

第二件事是,你只要夠不要臉,要怎樣都行。

這位丹尼爾法蘭茲除了拍攝《好萊塢殺人事件:曼森血案》,還在同年推出雙胞胎之作《The Murder of Nicole Brown Simpson》,將殺害妮可布朗辛普森(Nicole Brown Simpson)的兇手歸咎於通緝要犯格倫羅傑斯(Glen Rogers),甚至虛構了她與此人有曖昧的荒謬情節,等於是幫頭號嫌疑犯O. J. 辛普森(O. J. Simpson)脫罪。影評人這回更為憤怒,爛番茄予以0%伺候。

丹尼爾法蘭茲後來還是硬撐出兩部導演作品,一樣是完全不入流的、標榜史實改編的B級驚悚片。但在2021年之後,他基本上已經被整個好萊塢踢出門外,再也沒有機會製作、編劇與執導新作,外界普遍認為正是因為他毫不尊重莎朗蒂的家屬拍出《好萊塢殺人事件:曼森血案》,等於自毀前程,許多電影人為此相當鄙視他,遑論與之合作。

從這個案例,能帶給我們什麼啟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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