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與工作人員集體以法律途徑抵制一部未上映的電影，影史上有過先例嗎？
《世紀血案》的演員與工作人員日前發布聲明，表明簽約前曾確認電影是否已取得當事人授權，如今決定委任律師要求停止使用肖像聲音，並計劃阻止電影上映。目前雖不知具體參與這項聲明的人數，但從用字遣詞看來，應該是全體主創（除了蘇敬軾、郭木盛、徐琨華）都為這個聲明背書了。
剛好有媒體朋友詢問，這種「全員抵制」的情形過往有沒有發生。就我自己所知，全部人都站出來的「盛況」，應該是沒有。上映之後不配合宣傳曾有發生，或者參與者吐槽作品也時有所聞，但要達到全體人員都出來抵制，並變成公開的新聞，幾乎是前所未見。
不過要找到接近的案例，也不是沒有，曾有這麼一部電影，兩大卡司出動律師阻止它上映，而且這個兩位演員，各位影迷們肯定都認識。
1995年，戴爾惠特利（Dale Wheatley）、R. D. 羅伯（R. D. Robb）、凱文康諾利（Kevin Connolly）、陶比麥奎爾（Tobey Maguire）等一群年輕新銳齊聚在位於洛杉磯的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家中。他們越聊越起勁，心想著還有什麼方法能展現自己的才華，並儘快登上好萊塢頂端。事實上，這群演員常常互相在猜，到底誰會成為最快爆紅的那一個。
其中陶比麥奎爾是最野心勃勃的，他因為參與了《為人父母 Parenthood》（1989）的試鏡，與李奧納多結為好友，兩人也一同出演《這個男孩的生活 This Boy’s Life》（1993）。不過李奧納多是主角，陶比只是配角，而且同年李奧納多又與強尼戴普（Johnny Depp）一起主演《戀戀情深 What’s Eating Gilbert Grape》，好萊塢每個人都知道他將成為下一個明星，而陶比則像是配角命，他一直希望能快點證明自己。
在那一晚，也許是酒精的催化或者大家就談到了點，有人提議，應該要效法英國名導麥可李（Mike Leigh）的精神，拍一部沒有固定劇本，讓演員完全自由即興，深入生活肌理的獨立電影。當時這兩位演員都才二十出頭，演藝經驗不算太多，沒想太多就同意了，他們認為反正也當作幫朋友的忙，拍個完全獨立於體制外的短片，也是滿有趣的。
最後這部作品就由戴爾惠特利、大衛史陶特曼（David Stutman）出任製片，他們的兒時玩伴R. D. 羅伯擔任導演，演員陣容除了李奧納多狄卡皮歐與陶比麥奎爾，也包括當時還沒闖出名堂的凱文康諾利（Kevin Connolly）。
片名叫做《唐的梅子餐廳 Don’s Plum》（附圖）。
故事描寫一群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每週六都會在洛杉磯一家名為「唐的梅子」的餐廳聚會，而他們通常都會帶著女伴一起前往。基本上整部片都在室內拍完，觀眾只管看這群演員相互吐槽、臭罵看不順眼的社會百態或與女伴調情，時而討論對自慰的見解，也有羞辱女性的粗鄙字眼，毫無修飾地表現了這個年紀的「屁孩」最真實的狀態。當時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拍攝的電影證明「垃圾話」也能變成一種藝術，這顯然也是當時這些演員所相信的。
電影殺青之後，製片與導演隨之開始投入後製工作，他們由衷相信這部作品能在鼓勵獨立電影日舞影展大放異彩，也認為這樣華麗的卡司將有助於後續的銷售。但是他們隔年七月找來這兩位主角商討後續時，卻發現跟他們的預想完全不同。
在1996年，李奧納多憑藉《羅密歐與茱麗葉 Romeo and Juliet》已初步奠定男神地位，隔年問世的《鐵達尼號 Titanic》則將讓他成為家喻戶曉的演員。而陶比與李安合作的《冰風暴 The Ice Storm》（1997）也即將問世，後續作品《歡樂谷 Pleasantville》（1998）則是他領銜主演的傑作。
在這個關頭之下，陶比麥奎爾才意識到他鑄下了大錯。因為在這個演員事業的上升期，出演低質感的獨立電影也就罷了，問題是他們都是在片中「本色演出」，這部片一開始就是沒有完整劇本的即興之作，換言之，他們在片中說的粗俗言語，正是他們私底下的樣子。一旦暴露出巨星的表面之下是「屁孩」與「玩咖」，將對他們的形象造成莫大損害。
當時戴爾惠特利找來演員們齊聚討論後續計畫，表明他已經將這部原本設定為短片規格的作品剪成長片，並表示電影已經入選了日舞影展，也有很多片商有興趣出價。根據媒體《Koimoi》的報導，陶比麥奎爾聽完後當場崩潰，據稱他在吃著義大利麵時，歇斯底里地尖叫著：「我要把《唐的梅子餐廳》燒毀！」會這麼憤怒也不意外，因為當時急於表現的陶比，在片中的言行普遍被認為最過火。
陶比麥奎爾當場指責製片方試圖利用李奧納多的名氣響靠這部片大撈一筆。然而李奧納多原本其實並不在乎，根據製片大衛史陶特曼的說法，李奧納多「非常、非常喜歡這部片」，邊看邊大笑、鼓掌，還與朋友擊掌。有一件事實說明了李奧納多很可能真的不在意，因為他後來在伍迪艾倫（Woody Allen）的《名人百態 Celebrity》（1998）當中就大方地飾演了一個派對玩咖，對此形象並無顧忌。
不過在看到好兄弟陶比暴怒後，李奧納多顯然改變了想法，決定還是要出來挺一下兄弟。據稱他當場放話說：「這座城市是我他媽的經紀人在管的」， 並表明這部電影休想在日舞影展放映。
不歡而散之後，雙方就開始進行法律戰。
製片大衛史陶特曼先發制人，控告陶比麥奎爾與李奧納多狄卡皮歐利用他們權勢阻止電影在日舞影展放映並干擾發行合約，要求賠償一千萬美金。這些指控並非空穴來風，兩人的經紀人與律師當時已經開始跟各大影展和發行商施壓，表明一旦碰這部片，就會被他們封殺或提告。
陶比麥奎爾與李奧納多狄卡皮歐則反訴製片方，指稱合約無效，因為他們當時同意拍攝的是短片，但並未同意以長片規格發行。其中陶比麥奎爾聲稱片中「即興言論揭露了個人經歷或傾向，會損害我的公眾形象」，暗示電影中的人物正是他現實中的自己。
明星支持獨立電影原本應是美事，最後卻不幸演變成對簿公堂的局面。這則新聞立刻佔據當時美國娛樂版面。
1998年，《紐約雜誌》發表了名人側寫文〈Leo, Prince of the City〉，文初先提到《鐵達尼號》上映後，李奧納多狄卡皮歐如何贏得全球少女心，並揭露原來幾年來的紐約名流圈，都早就知道存在一個以李奧納多為首，名為「獵豔幫（The Pussy Posse」）」的屁孩群體，這些成員平常唯一的樂趣，就是四處把妹。
這個幫派所組成的團員，就包括了出演《唐的梅子餐廳》的凱文康諾利與陶比麥奎爾，此外還有魔術師大衛布萊恩（David Blaine）與演員盧卡斯哈斯（Lukas Haas）等人。這些人多半都是從小就開始接觸演藝工作，而且多半都出身擁有一些優勢（Privilege）的家族。
事實上，即便在一夜成名後，李奧納多仍繼續跟這群狐群狗黨混在一起，他在受訪時表示：「我不想變成一個被包裝好的產品。」專欄記者南西喬塞爾斯（Nancy Jo Sales）訪問了許多李奧納多身邊的人，發現儘管他已成為巨富，卻異常小氣，從不自己掏口袋，總要別人請，也不給小費，甚至寧願繞來繞去找路邊停車位也不願花錢請代客泊車。然而這都是小事，他與這群朋友經常四處鬧事、惡整狗仔隊，甚至與路人鬥毆，才是問題所在。
在當時，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是好萊塢頭號惡少的說法早已不脛而走，就在1998年的MTV電影大獎上，一支惡搞短片當中出現一名工作人員全身綁著繃帶，驚恐地說他被李奧納多揍了一頓。所以《紐約雜誌》的文章只是近一步證實了這些傳聞。作者當然也提到了《唐的梅子餐廳》，她稱觀眾可以從這部電影看到這群人不為人知的面貌，因為李奧納多與陶比也在片中抽菸、打屁、羞辱女服務生、約砲和打架。
南西喬塞爾斯對《唐的梅子餐廳》顯然有點同情，她在文章中透露原本這部片有機會被當時的大牌獨立片商米拉麥克斯影業買下，但因為李奧納多的「淫威」，所有好萊塢電影人都決定配合他的抵制行動。
對於兩位演員而言，南西喬塞爾斯的評論無疑對他們的形象造成重大打擊，這下原本沒興趣看《唐的梅子餐廳》的影迷都想一探究竟了。這或許讓他們更希望趕快把這個官司了結，儘管李奧納多以握有的司法資源纏訟到底，也可能勝訴，但這已經不是勝敗問題，而是公關問題。看在外界眼裡，說要演的的確是他們，現在紅了就要翻臉，還以大鯊魚之姿追殺獨立電影製片人，怎樣都很難看。
1999年，雙方在庭外和解，據說是在和氣的氣氛下握手言和。李奧納多與陶比要求這部電影不得在美國與加拿大兩國進行任何形式的商業發行，但同意他們可以在海外市場上映或發行DVD，前提是必須刪除部分場景，並且不得過度主打電影是由李奧納多主演。
後來這部電影在2001年入選了柏林影展，也在日本等國進行商業發行，但顯然並未損害兩人的名譽。相反的，《唐的梅子餐廳》在柏林影展贏得一片讚聲，許多好評都圍繞在李奧納多精湛的演出，影評人麥克安傑羅（Mike D’Angelo）甚至盛讚這是當年柏林最好的電影。
不過你以為事情都完了嗎？當然沒有。
2013年，《大亨小傳 The Great Gatsby》問世，李奧納多與陶比再次聯合主演電影，李奧納多飾演的是派對之王蓋茨比（很符合他的真實人設），而陶比則飾演偶然受邀參加其盛大派對的鄰居，也是故事的主述者。在此時，兩人都是好萊塢A咖演員，也能在一部電影獲得份量相當的角色。
不過就在隔年9月，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什麼刺激，製片人戴爾惠特利竟無預警將《唐的梅子餐廳》全片上傳到了自己的個人網站，後來也傳上了Vimeo。李奧納多與陶比的律師隨之介入，終於讓這部電影在2016年1月下架。不過一下架，又有其他粉絲上傳，就算沒有全片，也有許多片段在網上流傳。
惠特利顯然知道自己違反了當時的禁令，但他始終認為儘管無法獲得營利，《唐的梅子餐廳》也理應被更多人看見，對他而言，這簡直是他的人生使命，他甚至計劃拍攝一部關於整個風波始末的紀錄片。
在影片被刪後，惠特利發表了一封長達六千字的公開信，他在文中抱怨陶比的小家子氣，並轉而向不排斥這部電影的李奧納多求情，要求他允許這部電影能在美國正式上映。惠特利在文中表示：
「在2016年，我們竟然目睹了美國最受喜愛的演員之一在打壓電影與藝術，這真是一個悲哀的諷刺。如果李奧納多狄卡皮歐能追隨那位他最崇拜、且合作次數最多的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的腳步，去保護美國電影，而不是去打壓它，那該有多好？」
最後的發展如何呢？
理應在法律上佔有優勢的李奧納多狄卡皮歐與陶比麥奎爾顯然放棄繼續與惠特利纏鬥下去了，或許他們也是意識到每次的公開回應或反擊，都將變成《唐的梅子餐廳》的宣傳。當然，也或者是他們真的願意欣賞這部電影的「藝術價值」。
對於這兩位演員而言，早已過了1990年代的偶像期，一個演了《華爾街之狼 The Wolf of Wall Street》（2013）中貪婪又好毒酒色的股票經紀人，一個則在《巴比倫 Babylon》（2022）中出演了有如地獄使者般的怪大叔，過去的形象早已不能定義他們。加上他們如今已經是好萊塢頂級名流，如果持續狠打《唐的梅子餐廳》，反而可能變成醜聞。
這解釋了為什麼《唐的梅子餐廳》在2017年登上YouTube後，從此再也沒有下架，許多歐美網友也透過TikTok的精華節錄回來重溫這部電影。然而透過目前留言板可見，許多網友都並未對片中的厭女或粗俗情節表示不滿，只是覺得李奧納多真的很帥而已（還是很少人關注陶比）。
究竟戴爾惠特利是耍賴皮，為了成名所以蹭明星熱度，還是真的有著「保衛獨立電影」的崇高理想？我們也許永遠不會知道。
但此事確實給兩位演員帶來了教訓，在沒有確切搞清楚製作方意圖的情況下貿然投入拍攝，甚至出演與自己形象相差甚遠的角色，最後弄出難以收拾的殘局。儘管他們高喊自己是受騙上當，但外界同情者始終不多，還是「看戲」的佔多數。
至於惠特利毀約上傳《唐的梅子餐廳》的舉動，其實也是看準事過境遷，大明星更可能選擇冷處理。結果他賭對了，不僅沒有被告，還賺得一波聲量，甚至「影史留名」。因為《唐的梅子餐廳》始終被標籤為「美國禁片」，這無疑凸顯了它的傳奇性。
回到《世紀血案》這部電影，固然它與《唐的梅子餐廳》的案例相差甚遠，但這部片是否真的將「永不見天日」，我態度偏向悲觀。根據目前演員與工作人員的聲明提到，合約上強調「已取得拍攝本片的合法授權」，但這與監製郭木盛所言「未明文載明是否取得家屬授權」可能並不衝突。因為拍攝一部歷史題材的電影，本來就是合法的，他也確實可能沒有在合約上明確提到有沒有取得「家屬授權」。
當然，後續走入司法流程，還有變數。但如果最後《世紀血案》依然完成後製，循《唐的梅子餐廳》的模式發表在YouTube上，說實在話，出去了就出去了，就算刪了，備份也將會永久流傳下去，演員恐怕也無力繼續提告。
雖然我完全支持演員與工作人員的自保行動，但其實講一句不好聽的，如果當初不去拍，也就沒有現在的殘局。我也不贊同有些人在此時稱讚發聲的演員「有骨氣」、「英雄」，對我而言，真正應該得到掌聲的始終是那些讀完劇本而拒絕演出的演員（我認識了其中幾個，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線上優秀演員）。
抵制電影是否能成立，還很難說，但至少我們能繼續維持目前討論的能量，讓更多台灣人藉此機會了解過去的歷史，這顯然是這次風波帶給我們最好的一件事。
製片人蘇敬軾等人希望藉由這部電影撕裂台灣社會，但卻也沒想到，不分立場的人都對這部未完成的電影抱持批評態度，台灣人反而因此更凝聚了，實在是很不可思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