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台灣電影界有一則消息很驚人,發生在1980年的林宅血案被拍成了電影,片名叫《世紀血案》,而且已經殺青。
1980年2月28日,黨外代表人物、美麗島事件被告林義雄的母親與七歲雙胞胎女兒被刺殺身亡,九歲女兒則受重傷。該事件發生在戒嚴時期,普遍認為是由國民黨相關人士行兇,警告意味濃厚,畢竟連政敵的老母與小孩都能殺,代表執政黨為了維持權力,連人性底線都能不要了,自然足以讓人心生恐懼。
凡是對台灣歷史有基本認識的人,都知道林宅血案所代表的沉重意義,以及這個議題的嚴肅性。然而,直到現在45年過去了,即便政府已經解密不少檔案,但仍未能抓到真兇。我曾在大學時期聽過林義雄的演講,可以從他身上感受到有一股巨大的悲傷。為了爭取台灣民主,他的犧牲比誰都更為慘痛。
但如今卻看到一部電影以此為題,這帶給我很多的疑惑,首先是我過去沒有聽過這個(電影製作)案子,所以有點意外。但最主要想關心的是,這部作品為何在這個時機拍攝,以及他想傳遞的訊息又是什麼?尤其真相懸而未決,編導會用什麼切入點來拍?在電影史上,懸案拍成電影的案例不少,佳作比比皆是,《誰殺了甘迺迪 JFK》(1991)就是一例。所以拍懸案沒有問題,但問題是這部片到底要拍什麼?
細查了2月1日《世紀血案》記者會的訪談,發現不妙,因為領銜主演的資深演員寇世勳說「劇本沒有意識形態」。

這句話著實驚人,一部談林宅血案的電影沒有意識形態,那這到底會是個什麼片?林宅血案的發生,本身就是因為意識形態衝突所造成的,這讓我非常好奇,編導如何寫出一部沒有意識形態的劇本。後來我再參考《太報》的報導,寇世勳的說法是「劇本本身並沒有過於強烈的意識形態」,語氣稍微淡化,但還是讓人難以想像。
而報導也提到了導演的家世背景,更是令人大吃一驚,導演叫徐琨華,他的祖父是徐梅鄰。徐梅鄰是誰?正是1980年代的警備總部的發言人,當陳文成博士於1981年離奇死亡時,徐梅鄰第一時間出來說他畏罪求死。
這個資訊很重要,因為這是寇世勳在記者會上特別強調的,根據《NOWnews 今日新聞》的報導,內容是這麼寫的:
「片中寇世勳扮演當時的警備總司令汪敬煦,笑言導演徐琨華的爺爺徐梅鄰正好是警總的發言人,因而從長輩那邊應該也對案件知之甚詳,劇情也不會有偏向任何立場。」
這回寇世勳又一次強調劇情不會偏向任何立場,這就很可怕了。因為稍微有點良知的人,哪怕是深藍人士,都不會否認林義雄是遭到政治報復,用什麼立場看這件事很清楚。現在說「不偏向任何立場」,似乎在暗示了這是一部要「平衡報導」的電影。莫非,編導想要讓我們知道兇手另有其人?
看到這些訪談,我完全無法想像這會是一部什麼樣的電影。如果真如寇世勳所說,導演徐琨華可以從長輩那裡得知什麼秘辛,拍出不同的角度,沒有人說不可以,畢竟台灣是個創作自由的國度。但面對一個高度爭議性的案件,編導是否有考量過他可能會引發的波瀾?甚至可能對事件當事人造成嚴重傷害?
根據報導內容可推測,劇組方應該沒有得到林義雄與其家屬的積極同意,因為各家媒體的報導都有暗示飾演林義雄的夏騰宏沒有見過林義雄本人。根據《臺灣時報》報導,夏騰宏稱「準備角色期間發現少有林義雄相關影片,還得透過照片想像神韻」。(不過其實林義雄的相關影片是非常多的,YouTube就能搜到不少。)
一部講林宅血案的電影,幾乎沒有意識形態,又沒有偏向什麼立場,事主林義雄似乎也沒有同意。這部《世紀血案》有沒有可能形成二度傷害?而且傷害的恐怕不只是林義雄而已。
在2月1日記者會,只見主要演員楊小黎、李千娜、寇世勳、簡嫚書、夏騰宏出席,《中央社》在圖解部分註解的字眼是「開心合影」。從各家媒體報導可發現,演員們在記者會談笑風生,說這部電影的辦案情節很有快感,宛如「福爾摩斯跟華生」,似乎絲毫不知道「林宅血案」不止對林義雄本人,對很多台灣人而言都是難以化解的創傷,這可不是什麼精彩刺激、可供商品化的素材。
重述一次,我認為政治仇殺事件拍成電影沒問題,海外也有很多類似的佳片,但從這個記者會的安排,演員一字排開笑臉迎人的發言,我感受不到這個事件有被嚴肅性的看待。實在萬萬沒想到,沒想到在當事人都還在世的時候,林宅血案居然可以如此變成一個如此具有娛樂性的題材。我也在想,這難道不是一種對受難者最殘酷的剝削?
以歐美電影為例,凡觸碰到這種關於歷史創傷的題材,尤其死傷者與家屬還在世時,記者會多半是以最肅穆的方式處理,明星會避免穿著花俏服裝,受訪時也會表達莊重與沉穩。《世紀血案》的記者會如果放在歐美影壇,很可能會變成公關危機。你絕不可能會看到有人在拍攝九一一題材的電影時說製作過程「有趣且刺激」。
以2018年威尼斯影展為例,當時改編自2011年挪威爆炸和槍擊事件的電影《0722:極右挪威 22 July》首映,在影展記者會上,主創團隊皆穿著素雅、保守的服裝,過程中沒有人在過程中敢開一句玩笑,導演保羅葛林葛瑞斯(Paul Greengrass)強調這部電影不是一部娛樂之作,也不斷說明自己如何謹慎地跟家屬溝通,以敬意之心進行創作。
《世紀血案》預計於2027年上映。雖然在未見作品全貌前不應預設立場,我也無意呼籲抵制,但目前的種種跡象確實令人憂心。我在此希望提醒參與這部製作的人:創作者當然有詮釋歷史的自由,但自由的前提是對他人的苦難保有基本的敬畏之心。林家人的悲慟與這塊土地的集體創傷,絕不該是被輕率包裝、隨意消費的娛樂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