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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璀璨女人夢》名聲急轉直下:年度大熱門如何變成最大爭議?

一個在社群媒體上亂說話的演員,在八個月內經歷了事業的極端起落,並可能意外改寫了好萊塢的「審查規則」。

2024年坎城影展,由賈克歐迪亞(Jacques Audiard)執導的《璀璨女人夢 Emilia Pérez》獲得滿堂喝采,最終更包辦評審團獎和最佳女演員兩大殊榮,其中在女演員獎,由卡拉索菲亞賈斯康(Karla Sofía Gascón)、柔伊莎達娜(Zoe Saldaña)和席琳娜戈梅茲(Selena Gomez)三人共得,由賈斯康代表領獎(附圖),而她渾然不知半年後她將成為風暴的中心。

《璀璨女人夢》講述一名殺人如麻的黑幫老大瞞著妻女變性,之後以遠房親戚之名回到家人身邊,洗白重新做人。電影看似是很離譜的肥皂劇,但導演以音樂劇的形式呈現,魔幻的華麗風格得到盛讚。

而領銜主演的賈斯康本身正是跨性別者,她一人分別詮釋了兩種性別的樣貌,驚人的表演變化令人稱奇。在發行方的強烈操作之下,該片被視作奧斯卡獎的種子之作。公開為這部電影背書的名家包括詹姆斯卡麥隆(James Cameron)、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麥可曼恩(Michael Mann)、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等人。

且《璀璨女人夢》的出現似乎也符合時代態勢,當川普(Donald Trump)在2024年11月初當選總統之後,許多人如果一部講述跨性別者的電影能夠闖進奧斯卡,也像是很華麗的政治宣示。一切看似是天時地利人和,所以當這部電影提名最佳影片、女主角(賈斯康更成為首位問鼎影后的跨性別者)等13項,創下非英語片最佳紀錄,看來在典禮上橫掃也非難事。

不過別忘了,奧斯卡獎不只是一個純粹的藝術活動,也是一場激烈的選舉戰。一個小小醜聞,都可能牽動最後的得獎結果。直到賈斯康的過去發言被挖出後,一切風雲變色。

活躍於西班牙的卡拉索菲亞賈斯康在出演《璀璨女人夢》時沒有國際知名度,她在16歲時以男性演員身分出道,活躍於西班牙肥皂劇,也曾在2009年移居墨西哥發展。2018年時,他完成性別重置手術,並出版一本帶有魔幻寫實主義色彩的回憶錄,這讓她得到一些名氣,不過僅限於西語圈。

在以《璀璨女人夢》走上國際舞台之前,賈斯康的發言毫無顧忌,經常在X(推特)上面發表一些「真性情」言論。首先曝光這些推文的是一名來自加拿大的自由撰稿人莎拉哈吉(Sarah Hagi),儘管她否認是特定片商打手,但其它片商的確不免見獵心喜。

賈斯康在2020年11月22日發文表示:

「抱歉,是不是只有我的錯覺?西班牙是不是越來越多穆斯林了?我每次去接女兒放學,都看到越來越多女生包著頭巾、穿著長裙到腳踝。照這樣下去,明年我們恐怕得教阿拉伯語,不是英文了。」

賈斯康在2021年發文表示:

「奧斯卡越來越像是在頒給獨立電影或抗議電影的典禮了,我都分不清自己是在看非裔韓國影展、『黑人的命也是命』遊行,還是婦女節集會了。除此之外,真是又醜又難看的頒獎典禮。」

賈斯康並非所有言論都是具有歧視性的,但用語確實相當直接,觀點犀利,帶有冒犯性。本身是穆斯林的莎拉哈吉發現賈斯康特別喜歡使用一個「伊斯蘭主義者」(Islamist)這個字眼,而這通常是指涉極端伊斯蘭分子,不過賈斯康卻以此來指涉普通的穆斯林,這讓她大為光火。

除了政治評論,賈斯康還被發現偷酸同劇演員席琳娜戈梅茲,她的推文寫道:

「她是個有錢的鼠輩,只要有機會就愛裝可憐,還一直去煩她的前男友和他老婆。」

(儘管她後來否認自己有發過這段話。)

當賈斯康的驚世發言被挖出來之後,各界一片譁然,儘管賈斯康試圖道歉止血也於事無補。起初好萊塢想把她擺在進步平權的看板上,現在只能趕快把她請下神壇。

她的戰友也一一背棄她,據稱導演賈克歐迪亞拒絕再跟她說話,負責該片發行的Netflix(網飛)也決議不再資助賈斯康旅費參與後續頒獎典禮,奧斯卡選戰的宣傳海報甚至移除了她的臉。賈斯康從好萊塢新寵兒頓時變成過街老鼠,人人都要踩一腳。但Netflix的切割救不了這部電影,原先《璀璨女人夢》的其它相關爭議都因此被放大檢視。

法國導演賈克歐迪亞他公開在一次訪談當中以自信的口吻說自己沒有對墨西哥文化進行任何研究,他脫口說:

「西班牙語是窮人和移民的語言。」

當被問到為什麼《璀璨女人夢》沒有任何墨西哥演員時,他坦率地說墨西哥演員會讓他籌不到錢,「當然要找更大牌的演員」。許多人指控他沒有一點文化敏感度可言。

雖是一部講述墨西哥文化的電影,《璀璨女人夢》卻在墨西哥市場遭到冷遇,學界還指稱這是一部「殖民主義電影」,只是把墨西哥的刻板印象堆疊出來,並用法式的音樂風情來美化底層人民生活的悲慘。《The New Humanitarian》的評論家拉提菲(Ali M. Latifi)舉出了李安執導《斷背山 Brokeback Mountain》(2005)的例子,要賈克歐迪亞「學著點」。拉提菲寫道:

「2005年的《斷背山》為李安贏得了最佳影片與最佳導演提名。李安曾說:『沒有什麼比懷俄明的同性戀牛仔更離我遙遠的題材了。』然而,他成功跨越了那份距離感,與歐迪亞不同的是,他因為以真誠而含蓄的方式呈現1960年代對性傾向掙扎的故事而廣受讚譽。」

就連跨性別族群也深感被冒犯,他們認為《璀璨女人夢》對變性手術的描寫非常可笑,也不滿跨性別者被獵奇化。《國家報》(El País)的評論者普雷夏多(Paul B. Preciado)總結道:

「這部電影充滿了種族主義與恐跨情節、反拉丁裔的異國情調,以及灑狗血式的二元對立。」

這還沒完,當賈斯康被Netflix切割之後,卻也開始湧現同情之聲,不少影迷認為她不該被迫出來扛下所有的責任,而且也有不少對政治正確和取消文化感冒的人表態聲援,認為她只是實話實說。原本還被視為進步平權代表人物的賈斯康,竟在面臨「取消」危機後,反過來得到保守派的支持,諷刺至極。輿論開始指控Netflix與導演沒有道義,也許迫於壓力,Netflix政策大轉彎,同意支付賈斯康出席奧斯卡獎的旅費。

最後賈斯康出席了奧斯卡,不過沒有得獎,《璀璨女人夢》僅抱回最佳女配角與最佳原創歌曲兩項,柔伊莎達娜得獎之後,還特地發表聲明向被冒犯的墨西哥人道歉,這大概是奧斯卡獎史上第一次有影人因為得獎而被迫致歉。原本曾被認為最有勝算的最佳國際影片獎,則被巴西電影《我依然在此 I’m Still Here》(2025)攔截。《艾諾拉 Anora》(2024)則從亂局中竄起,奪得最佳影片等五項大獎。

《璀璨女人夢》以大熱門之姿起步,名譽瞬間墜落谷底,這堪稱是奧斯卡獎史上最戲劇性的一章,也成為公關危機的經典案例。

有如經歷了黃粱一夢,賈斯康如今被迫放棄好萊塢的夢,回到西班牙延續演員生涯。偶爾媒體還是會拿《璀璨女人夢》的問題去煩她,例如問她為什麼沒去席琳娜戈梅茲的婚禮,賈斯康說因為自己「很忙」,而且「沒錢」。

賈斯康的案例也可能永遠改變了美國各大片商。Netflix的首席內容長貝拉巴賈里亞(Bela Bajaria)在受訪時對《璀璨女人夢》陷入爭議感到遺憾,稱賈斯康的事件確實「不幸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儘管他強調Netflix不會後悔發行《璀璨女人夢》,但他也承認現在業界確實在重新評估是否要審查演員的社交媒體發文。但她也感嘆道:

「我想我們也必須認清一個現實:我們真的可能每天去查看全世界成千上萬個人的個人社群媒體帳號嗎?要知道,我們製作和授權的原創電影、電視節目以及合製作品數量這麼多!」

各位影迷朋友,你認為片方對演員進行言論審查,合理嗎?

《璀璨女人夢 Emilia Pérez》(2024)電影預告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