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s "Enter" to skip to content

專題|「希臘怪誕浪潮」幕後推手:《非普通教慾》外,你必須認識的編劇艾夫西米斯菲利普普

他自認不是一名編劇,卻提名了奧斯卡劇本獎。

你喜歡希臘鬼才導演尤格藍西莫(Yorgos Lanthimos)的電影嗎?喜歡的是《單身動物園 The Lobster》(2015),還是《可憐的東西 Poor Things》(2023)呢?對於他的影迷而言,藍西莫的電影不能一概而論,應該要切分成「菲利普普編劇的電影」以及「沒有菲利普普參與的電影」兩個種類。

自2009年的《非普通教慾 Dogtooth》開始,尤格藍西莫與艾夫西米斯菲利普普(Efthimis Filippou)展開了長期的合作關係,完成了《非普通服務 Alps》(2011)、《單身動物園》、《聖鹿之死 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2017)、《憐憫的種類 Kinds of Kindness》(2024)等作。這對希臘編導組合堪稱近二十年來最有影響力的電影作者。

不過在認識藍西莫之前,菲利普普根本不是一名專業編劇。

尤格藍西莫的導演生涯始於1995年,分別在2001年與2005年執導的長片《My Best Friend》與《非普通犯罪 Kinetta》(2005)當時都迴響平平。同時也靠執導廣告謀生的他,偶然認識了廣告文案撰稿人艾夫西米斯菲利普普,兩人年紀相仿,聊起來很投緣,很快結為好友。

2008年,適逢環球金融危機,希臘經濟嚴重惡化,導演都面臨資金不足的困境,這也使得如同藍西莫這樣的創作者開始思考如何以室內戲為主的簡約、低成本規格來投入劇本創作。儘管菲利普普沒有編劇經驗,但對於藍西莫來說,既然要打造的是非典型電影風格,那麼經歷自然不成問題。

兩人時常約在雅典的一家餐廳見面,藍西莫會把自己的想法丟給菲利普普,由菲利普普來構築場景與細節,換言之,藍西莫從未動筆寫過劇本。不過這並不意味著菲利普普就會照單全收,就這樣經歷你來我往的腦力激盪,終於完成了《非普通教慾》的劇本。

《非普通教慾》以一個現代別墅為背景,這裡沒有電視或電腦,孩子不被允許與外界接觸,而所有的世界觀全由父母來建構。例如父親會跟孩子說圍牆外有著恐怖的貓咪怪物,會奪人性命;又或者孩子會被灌輸完全意義不同的單字,來掩飾某些概念的存在。這個詭異的規訓過程,使得孩子們儼然所處在一個北韓式的反烏托邦世界。

在接受《Penn Moviegoer》專訪時,菲利普普詳述了自己的創作構想:

「我想以一種聽起來或許很模糊的方式,闡述我對於『家庭』這個概念的看法。我想表達的是,家庭就像一個金字塔,父親位居頂端,母親次之,他們共同塑造著孩子,而這種塑造的程度,往往會帶來毀滅性的後果。他們帶著被過度放大的愛與責任感,總想著給予孩子所有,甚至超越界線。然而,事與願違,這種做法反而會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

由於實在沒錢,藍西莫只用一台低價購入的攝影機進行拍攝,基本上只用一個鏡頭拍完整部片。但他也坦言這樣的侷限卻也帶給他一定的「自由」,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別的選擇了。起初菲利普普也會在片場指手畫腳,批評某些場景與他想像中完全不同,但後來他也決定尊重藍西莫的專業。

如此一部奇片,不僅在坎城影展大放異彩,還在2010年代表希臘提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這是闊別33年再有希臘電影闖進奧斯卡,立刻成為國家殊榮。不僅如此,《非普通教慾》還開啟了一個名為「希臘怪浪潮(Greek Weird Wave)」的電影運動,在希臘面臨破產時,振興了這個國家的電影活力。

不過菲利普普認為,根本不存在什麼新浪潮的存在。就算有,他也於這個「怪」字感到不滿,視為一種貶低。而他甚至也不承認自己是一個編劇或作家,這些稱號讓他感到彆扭至極。他更不願意被歸類在某個圈子裡,以諷刺的口吻說道:

「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只因為某個共同特點而產生的同質性聚會,讓我覺得很像動物園的邏輯:鸚鵡絕對不能進到鵜鶘的籠子裡。你不覺得這超可悲的嗎?」

菲利普普於1977年出生在希臘雅典,正好是希臘軍政府倒台時。在他兩個月大時,擔任醫生的父親就因為心臟病過世了。正是因為如此,他習慣在作品中探討一個「完整的家庭」,因為那正是他從未經歷過的,而他也認為去描寫父親的角色,能讓他得以更貼近自己的母親。《聖鹿之死》中柯林法洛(Colin Farrell)所飾演的醫生父親,也是來自菲利普普對父親形象的想像和探索。

菲利普普坦率地說,自己很慶幸沒有見過父親,因為這樣他就不需要讓自己活在悲傷之中。小時候的他可說集結寵愛於一生,只要他跟任何人說自己的爸爸不在了,就會得到人們的同情與尊重。他承認自己最後等於是在利用這一點來操弄他人,以此換得自己想要的東西。菲利普普表示:

「我能感覺到自己被期待扮演一個『孤兒』的角色,一個為此感到悲傷的孩子,而這種角色設定立刻讓我贏得了他人的好感。當『死亡』、『父親』、『兒子』等詞彙,被恰當地運用在對話中,瞬間就能營造出一種特殊的氛圍。雖然我當時的動機,或許只是為了換取一點零用錢、一個披薩或一支冰淇淋,但這種力量的確存在,並讓許多事情變得順利。這或許就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並開始運用這種力量。」

在意識到語言和文字的力量後,經濟系出身的菲利普普跨足廣告業,並以此維生。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專業帶給他的訓練,他理解字斟句酌的重要性,而這個特性自然也反應在他角色的對白之中。菲利普普指出:

「詞彙有美感,這就是為什麼有好的和壞的、討人喜歡的和討厭的詞彙,儘管這聽起來很主觀。一個醜陋或無用的詞彙可能會毀掉一個句子,甚至整篇文章。就連字體、字體的粗細都很重要,甚至用大寫還是小寫也至關重要。」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菲利普普博覽群書,實際上他甚至不愛看書,因為他認為看書就交給好夥伴藍西莫就好了。他表示自己最大的樂趣就是在公共場所偷聽別人講話,而跟別人見面時,與其自己滔滔不絕,他也更喜歡聽別人說。他說:

「口語比書面語更能吸引我。無論我做什麼工作,都會和人們聊天,儘管我其實根本不愛社交。」

在接受《Kathimerini》專訪時,菲利普普透露自己在創作時,會把每個角色的一切特質都構思清楚,他說道:

「衣服、頭髮、體重、鞋子、臉,全部都想過。這對我幫助很大。當然,這些細節不會全部寫進劇本裡,但能幫助我了解角色的樣貌以及他們如何在故事中行動。如果沒有定義好、打扮好、梳理好這些細節,角色的聲音就不可能在我的腦海中出現。我心中總有個畫面,不過最後演員的樣子總是和我想像的不一樣。過去這會讓我感到害怕,但現在我覺得這很有趣。」

專心投入《非普通教慾》創作後,菲利普普毅然決然離開了廣告業,放棄了穩定的工作和薪水。他表示有很長一段時間,醒來之後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起床。生活的不確定性幾乎壓垮了他,直到《非普通教慾》真的獲得了成功。儘管其劇本備受肯定,菲利普普也承認自己內心中可能也需要讚美,但他卻又要表明抗拒。他笑說:

「我也許就是那種安靜坐著,看起來不想被任何人打擾,但實際上內心卻渴望被關注的人。」

不過不像藍西莫,菲利普普不願離開家鄉,一方面也跟他害怕搭乘飛機有關。向來注重語言交流的他,認定唯有在使用希臘語的希臘,能讓他過得最安逸且舒適。雖然名聲傳千里,以《單身動物園》提名了奧斯卡獎,但他卻不願意去國外發展,打算一輩子都安份地創作希臘的故事。

一些藍西莫備受讚譽的作品如《真寵 The Favourite》(2018)、《可憐的東西 Poor Things》(2023)、《暴蜂尼亞 Bugonia》(2025)都沒有菲利普普的參與,有時人們會懷疑他們是否有拆夥的跡象。但菲利普普否認這些猜測,他稱自己跟藍西莫的關係從未中斷,彼此之間已經不是專業合作夥伴,而像是家人,即便沒有他的參與,他也會特地去片場探班。

目前菲利普普依然秉持一貫風格,繼續創作在外人看來「超現實」的電影。不過他對於外人標籤他的作品為「超現實主義」和「怪異」時,他卻感到大惑不解,他強調生活本身幾乎就是超現實主義,而不是現實主義。電影中那些不可思議的情節,很可能展現的就是現實中被忽略、被隱藏的真實人性。艾夫西米斯菲利普普如是說:

「現實可比我的作品怪上千萬倍。為了生存,人們沒有意識到周遭的殘酷。去觀察你母親一天,也許你會發現她比《非普通教慾》裡那個在浴室裡拔掉自己牙齒的女主角還『失常』得多。」

《非普通教慾:4K數位修復版 Dogtooth》(2025)電影預告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