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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昆汀指控《飢餓遊戲》抄襲有理嗎?從《大逃殺》到《逃亡遊戲》看生存遊戲電影的百年系譜

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說《飢餓遊戲 The Hunger Games》(2008-)抄襲《大逃殺 Battle Royale》(1999),有道理嗎?

昆汀砲轟:《飢餓遊戲》抄襲?

近期在接受《Bret Easton Ellis Podcast》採訪時,昆汀塔倫提諾語出驚人,說他不明白為什麼日本作家高見廣春不乾脆把蘇珊柯林斯(Suzanne Collins)告到破產,因為他認為日本小說與同名電影《大逃殺》(附圖)的構想與《飢餓遊戲》高度相似。昆汀塔倫提諾說道:

「愚蠢的書評家不會去看一部叫《大逃殺》的日本電影,所以他們從未揭穿她。他們還在談論這部作品是多麼原創。等到影評人看到電影時,卻都在心想:『搞什麼?這不就是保護級的《大逃殺》嗎?』」

《大逃殺 Battle Royale》(1999)電影預告

《大逃殺》的背景設定在未來的日本,講述一群國中生被極權政府強迫在一座島嶼上進行生死決鬥,最後只能有一人倖存。作品後來被改編為漫畫與電影,其中深作欣二執導、北野武與藤原龍也主演的電影版在2000年問世後廣受歡迎,並在歐美地下影迷之間享有崇高地位,昆汀塔倫提諾正是該片的頭號粉絲。

為了表達對《大逃殺》的致敬,昆汀塔倫提諾甚至在《追殺比爾 Kill Bill: Vol. 1》(2003)之中找來出演《大逃殺》的日本女星栗山千明來出演御蓮的保鏢GOGO。早在2022年時,他就已經在脫口秀上痛批《飢餓遊戲》抄襲《大逃殺》,還說自己超希望能親自執導《大逃殺》,並將該片列為自己的影史經典電影之一。

在《飢餓遊戲》中,一個位於北美洲的一個反烏托邦的虛構國家,要求每個行政區都得推派一名年輕男女在電視直播中戰鬥至死。劇情確實與《大逃殺》雷同,兩部電影都涉及「極權政府」、「青少年被迫互相殘殺」、「最後僅一人存活」以及「反烏托邦背景」。但就傳播力來看,英語之作《飢餓遊戲》所延伸的「產值」就遠遠超越《大逃殺》了。


柯林斯否認:是原創還是巧合?

事實上,蘇珊柯林斯也被問了很多次,在2011年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她坦言自己在發展這個故事的時候,曾有人跟她提過《大逃殺》,她曾問編輯是否應該先讀過,結果編輯告訴她:「別讓那個故事進入你的腦海,繼續寫你的就好。」換言之,她否認自己曾受到《大逃殺》的影響。

抄襲是一項無比嚴重的指控,而在漫長影史上,這也不是沒發生過。最有名的案例莫過於《荒野大鏢客 A Fistful of Dollars》(1964),該片從劇情到分鏡都直接照抄《大鏢客 Yojimbo》(1961)。黑澤明後來寫了一封信給賽吉歐李昂尼(Sergio Leone),上頭寫道:「這是部好片,不過這部片是我的。」訴諸法律之後,法院判黑澤明與東寶公司可獲得《荒野大鏢客》全球15%的票房分成。

這還是在檯面上真的有過訴訟的案例。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的《星際大戰 Star Wars》(1977)也抄了黑澤明的《戰國英豪 The Hidden Fortress》(1958),黑澤明這回可沒討到票房分成,但後來盧卡斯出資支持《影武者 Kagemusha》(1980),也算有自知之明。然而,今敏的《藍色恐懼 Perfect Blue》(1997)被《黑天鵝 Black Swan》(2010)抄襲,後續也沒拿到什麼好處,只有「鄉民的正義」。

但硬要說《飢餓遊戲》是抄襲《大逃殺》,似乎還是有點太過頭,昆汀塔倫提諾或許急著想為這部電影說話,卻忽略了高見廣春也不是真正「原創」的事實。


溯源史蒂芬金:越戰隱喻的《大競走》

高見廣春曾說過,自己受到1960年代末期的日本學運啟發甚深,在後來閱讀了史蒂芬金(Stephen King)的小說《大競走 The Long Walk》(1979)之後,才讓他萌生了《大逃殺》的創作構想。

在《大競走》當中,一個反烏托邦國度要求一百名男性參賽者必須要一同參加沒有終點線的競走,過程中不能停止,直到淘汰99人為止。該小說後來也在2025年改編為同名電影。也許現在的觀眾難以一時釐清,但在四十年前,讀者立刻就會發現這個劇情設計所指為何:不分種族的男性參賽者在政府威逼下踏上不歸路,並為身旁戰友的死感到心碎與創傷,在在都是越戰隱喻。

在參考了史蒂芬金的作品之後,高見廣春發展出了《大逃殺》的故事,同樣是對極權社會作出深切控訴,也同樣是「只有一人能存活」。明顯差異或許在於,《大競走》強調了同袍之情,《大逃殺》而把重點擺在同學們的猜忌與競爭。

親身經歷過二戰的導演深作欣二曾表明《大逃殺》就是對軍國主義的控訴,看似虛幻的構想,其實是帶領觀者重新反思當時法西斯分子所造成的生靈塗炭。劇中角色被迫戴上會爆炸的項圈,無法反抗,只能前進,正是二戰末期日本強迫青少年加入「神風特攻隊」進行自殺式攻擊的現代隱喻。


極權遊戲:《逃亡遊戲》的預言

事實上,《大競走》也不是史蒂芬金唯一以「極權殺人遊戲」為題的作品,在1973年他就曾經寫過另一部作品的初稿,不過他直到1982年才以以假名理查德巴赫曼(Richard Bachman)發表,書名叫做《逃亡遊戲 The Running Man》。

作品以2025年為背景,成為極權國家的美國舉辦了一個死亡實境秀,參賽者只要能成功躲避精英獵殺者的追捕三十天,就能獲得一億美金獎賞。與《大競走》和《大逃殺》一樣,該作都是以反烏托邦社會為背景,也同樣描述弱勢如何被操弄,只是《逃亡遊戲》更放大了極權國家以媒體控制真相的主題。

《逃亡遊戲》第一次電影化是在1987年,當時的中文片名叫《魔鬼阿諾》,由影星阿諾史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主演。不過扣回本文的抄襲主題,便覺得後續的發展頗為諷刺,因為該作當時也同樣被控抄襲。

就在《魔鬼阿諾》上映之後,法國導演、編劇伊夫布瓦賽(Yves Boisset)控訴該片抄襲了他的電影《半條命 The Prize of Peril》(1983),該作同樣描寫主人翁在未來世界為了獎金而逃避追殺,也同樣以電視真人實境秀為舞台。布瓦賽稱該片改編自美國小說家羅伯特謝克里(Robert Sheckley)的短篇小說《半條命》。經過多年纏訟,布瓦賽最終在1996年5月取得勝訴結果。

至於到底史蒂芬金是不是偷抄羅伯特謝克里,根本也不可考,或許也不重要。因為類似這種關於極權社會之下人類自相殘殺的故事,根本難以追訴源頭,有人會說小說《樂透 The Lottery》(1948)和《蒼蠅王 Lord of the Flies》(1954)也有類似精神。再往前推,人獵人的《最危險遊戲 The Most Dangerous Game》(1924)或許才是「生存遊戲」始祖。

或許再追溯下去,可以一路追到古羅馬的競技場,就跟《大逃殺》、《飢餓遊戲》、《大競走》、《逃亡遊戲》一樣,同樣都是戰到最後一人,同樣都有嗜血的觀眾不是?身為說故事的人,昆汀塔倫提諾的控訴,似乎有點太過武斷。

2025年,到了原作設定的「未來」,英國名導艾德格萊特(Edgar Wright)將《逃亡遊戲》再次搬上大銀幕,由葛倫鮑威爾(Glen Powell)、威廉梅西(William H. Macy)、麥可塞拉(Michael Cera)、喬許布洛林(Josh Brolin)領銜主演,新世代的反烏托邦詮釋獲得好評。

各位影迷,你覺得昆汀塔倫提諾說得有道理嗎?

《逃亡遊戲 The Running Man》(2025)電影預告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