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獨立導演西恩貝克（Sean Baker，圖右）以《艾諾拉 Anora》（2024）提名奧斯卡最佳影片、導演等六項大獎，不過以該片提名女主角獎的麥琪麥迪遜（Mikey Madison，圖左）卻因為一個訪談片段，而在遭到廣大網友與業界人士抨擊。
去年十二月，麥琪麥迪遜當時與《The Last Showgirl》（2024）女主角潘蜜拉安德森（Pamela Anderson）對談。其中一段，潘蜜拉安德森問她《艾諾拉》有沒有找親密指導（Intimacy coordinator）。親密指導是一個當今影壇的新興職位，主要是確保演員在從事親密戲時，能夠確保彼此創造完整溝通與同意，避免演員因此感到任何不適。
結果麥琪麥迪遜聽到之後，灑脫地回答說，因為自己看過西恩貝克的電影，知道他對「真實性」的執著，加上她也知道自己這回演的是一名性工作者，為了讓拍攝更順暢，所以她與飾演伊凡的演員馬克艾德爾斯坦（Mark Eidelstein）共同決定不需要安排親密指導。不過她也強調，如果她要求必須要配置親密指導，製作方肯定也會百分之百配合。
這個訪談片段公開後，迅速吸引近兩千萬人觀賞，然而麥琪麥迪遜上述這一番話，迅速在網路上成為爭議點。
網友覺得有問題的地方在於，親密指導在 #MeToo運動 之後就幾乎成為業界標配，大家很意外一個演員竟有能力決定自己不需要安排親密指導。而且親密指導本身的目的正是為了保障演員安全，但麥琪麥迪遜的一番話，似乎讓不使用親密指導變成一個「亮點」。這就好像有某個演員聲稱自己親自演飛車戲不買保險，犧牲的確令人敬佩，但是聽起來又很蠢。
起初只是議論，還沒上升到炎上的程度。但隨著導演西恩貝克對親密指導的看法被找出來檢視，就真正的引發怒火。
過去在《夜晚還年輕 Tangerine》（2015）、《火紅大箭男 Red Rocket》（2021）等作，西恩貝克都以大膽性場面的呈現聞名，但外界卻未必知道其實他自己就等同是電影的親密指導。身為導演的他，向來對拍攝床戲頗有心得，也認為自己的導演功力可以讓演員感到安心。
之前在《好萊塢報導》與《美聯社》的採訪中，麥琪麥迪遜透露自己親自與西恩貝克討論了片中的性愛體位呈現，而他的妻子莎曼珊權（Samantha Quan）也會在現場加入一起模擬性愛動作，全程都沒有安排專業的親密指導介入。西恩貝克對記者表示：
「我覺得關於親密指導這件事，得看情況來決定，視每部電影的狀況而定。如果有演員有提出需要，那我們當然百分之百會安排。但我到目前為止，職業生涯中大概導過十場親密戲，對於處理這種場景我很有信心。最重要的是，我們的首要任務就是確保演員的安全，讓他們感到被保護、舒服，並參與整個過程。」
當網友得知西恩貝克的說法之後瞬間炸鍋，有網友認為他的說法很「卑鄙」，這是因為導演作為片場上權力最大的人，如果他「引導」演員不要使用親密指導，那麼演員很可能會顧忌他的權力而屈服，同時導演也可以強調「這是演員自己說不要的」。但也有人認為，既然麥琪麥迪遜已經很明確地說自己不需要親密指導，我們就不該假設他可能遭遇任何壓力。
《E.T.外星人 E.T. the Extra-Terrestrial》（1982）的選角指導瑪希李洛夫（Marci Liroff）近年轉任親密指導，在接受《綜藝》採訪時，直言不諱地說自己理解麥琪麥迪遜有能力、有自主權，但她強調親密指導並不是專為主角服務的。
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一部電影的主角說他不需要親密指導，那其他配角或臨時演員就更不可能要求自己要配置親密指導。以《艾諾拉》為例，片中不僅麥琪麥迪遜本人有性場面，在脫衣舞俱樂部的場景，有不少次要演員有裸露或性接觸場面，但也許正是因為麥琪麥迪遜認為自己不需要，所以整部片都沒有專業親密指導能為其他演員服務，不過我們恐怕無法知道這些演員對此事的真實看法。李洛夫表示：
「我非常敬佩西恩貝克作為一名導演的才華，但我發現他似乎沒有充分理解片場內在的權力關係，對一個表演者來說，要對擁有雇用或解雇權的人說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另一位親密指導蘿倫凱勒狄萊昂（Lauren Kiele DeLeon）則點出《艾諾拉》有聘請性工作顧問來確保片中呈現的準確性，這點值得嘉許，但她也說道：
「在沒有親密指導的情況下只雇用性工作顧問，就像是和一個寫過特技相關書籍的人合作，卻不聘用動作指導。」
親密指導阿妮莎泰波（Anisa Tejpar）還點出一個重點，即確保有聘請親密指導，就像是一個認證，可以讓觀眾感到安心，知道眼前看到的畫面是在專業監督之下完成，即確認所有演員都同意片中親密戲的演出，而不是風險性高的即興表演。在她目前工作的電影《Modern Whore》之中，哪怕是裸上身的男性都要簽一個附加條款。不過她也幫麥琪麥迪遜說情，說她如果真的不想要，我們也應該尊重她的決定，因為這可能代表她真的完全信任西恩貝克。
劇情包含SM情節的電影《乖女孩 Babygirl》（2024）的導演哈琳娜瑞金（Halina Reign）也認為演員不應該有權力決定要不要安排親密指導，而是一定得要。她認為有親密指導的存在，其實是在保護片場所有人，包括保護導演自己，她直言：
「萬一現場有什麼誤會呢？有這樣的人在現場真是太好了。」
事實上，儘管現在好萊塢積極地推動親密指導應該成為標配，但仍有不少大牌明星有不同看法，珍妮佛安妮斯頓（Jennifer Aniston）就曾表明這個職位的設置讓他們更焦慮，男星西恩賓（Sean Bean）則指出有了親密指導，情慾戲就會沒有那種「有機」（spontaneity）的感覺，結果「白雪公主」瑞秋曾格勒（Rachel Zegler）嗆他：
「情慾戲的『有機』不可能是安全的，醒醒吧！」
後續無論是發行商還是麥琪麥迪遜的發言人，都拒絕再對此事進行任何回應，也許是體悟到言多必失的道理，何況正處在奧斯卡獎季，說錯一句話，恐怕都會影響爭獎的機會。但對於麥琪麥迪遜而言，這確實是一場始料未及的爭議，畢竟她從未以炫耀的口吻強調自己沒有倚靠親密指導也能演戲，也從未詆毀這個制度，單純只是說自己不需要，外界對她的批評確實稍嫌嚴苛。
從這個爭議來看，有人認為這是好萊塢試圖把藝術給「專業化」，而許多獨立電影往往不是按照業界標準來製作，因此可能並不安全。但如果什麼都要謹小慎微，似乎也容易讓電影工作者顯得綁手綁腳，難以自由施展。
而另一派人則認為，雇用親密指導不代表電影就不能呈現情慾戲，何況就算電影真的因此變得保守也無妨，畢竟沒有人想看見瑪莉亞雪妮黛（Maria Schneider）的悲劇重演。
當年名導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在拍攝《巴黎最後探戈 Last Tango in Paris》（1972）時突發奇想，竟瞞著年僅19歲的雪妮黛，讓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即興在攝影機前拿牛油侵犯她（儘管是模擬，而非真實的性接觸），事後貝托魯奇更說這麼做的原因是希望能得到一個「少女的反應」，而不是一個「演員的反應」。雪妮黛多年後坦承自己感覺被強暴了，而馬龍白蘭度拍攝過程中也不好受，導演還未經他同意下展示了他的生殖器，事後他整整15年不願跟貝托魯奇交談。
這個案例說明了在沒有親密指導的情況下，無論演員是男是女、是大咖還是小咖，都可能在難以屈服導演淫威之下精神受創。過去的觀眾並不理解《巴黎最後探戈》的創作背景，將之譽為影史經典之作，但在相關秘辛曝光之後、價值觀變遷後，已沒有人會再用同樣的眼光看待這部電影。
當然，很多人會說，「那個時代就是這樣」。不過在2020年代，業界建立新的標準來保障演員安全，應是無可厚非。只是為了避免麻煩或者增加聘請親密協調的額外開支，後果就是大多電影索性不拍攝情慾戲。經過統計，2023年的情慾場景比2000年少了40%。
或許這說明了《艾諾拉》這樣的獨立電影會獲得坎城影展金棕櫚獎與奧斯卡獎的高度青睞，畢竟在這個時代，大家很少再有機會看到這樣的美國電影了，它是如此地自由奔放，對性場面的處理毫無顧忌（看到令人心碎的故事發展，我們也意識到這些場面是必要的）。
不談爭議本身，《艾諾拉》無疑是年度傑作，而在《璀璨女人夢 Emilia Pérez》（2024）與《粗獷派建築師 The Brutalist》（2024）相繼在獎季前捲入爭議後，大家反而淡忘了《艾諾拉》曾經的爭議，目前得獎呼聲更是水漲船高。
不過這些爭議或許反而對《艾諾拉》有利，因為很多電影工作者或許都很懷念過去那個無拘無束的時代，這部片的製作模式，反而讓大家覺得有種「返璞歸真」之感。
《艾諾拉》的做法也許對某些人而言是倒退，也有些人認為這根本是一種挑釁，但它確實帶出來有意義的討論。畢竟親密指導這個職位目前出現才不到十年，業界也都處在摸索的階段，每個人都在努力找到與這個職位平衡與共存的方式。
各位影迷，對你們來說，親密指導對電影產業來說，究竟是好是壞呢？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
（Photography by Max Montgom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