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最具創造力的金獎電影攝影師差一點就去當房地產經紀人?
《28天毀滅倒數 28 Days Later》(2002)、《厄夜變奏曲 Dogville》(2003)、《決戰終點線 Rush》(2013)的共通點是什麼?儘管題材、風格天差地遠,但他們都出自同一位攝影指導之手,那就是長期旅居丹麥的英國攝影師安東尼多德曼妥(Anthony Dod Mantle)。
不過如果要用一件事來彰顯他的影史定位,那就不能不提到「逗馬宣言」(Dogme 95)。在1995年,兩位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與湯瑪斯凡提柏格(Thomas Vinterberg)決定在電影百年之際,發起一個激進的電影運動,走出商業體制之外的另一條路。
逗馬宣言列出十條「貞潔誓言」,要求他們將製作符合該誓言的電影,其中包括不得使用配樂、只能使用手持攝影、禁止光學處理、不能使用額外添加的道具和布景等。換言之,他們希望能製作出返璞歸真的純粹電影,不希望有任何噱頭和炫技行為去「污染」電影創作。
當兩位丹麥導演做出這個宣誓時,許多電影界人士都認為這是一個惡作劇,也不看好在這樣的限制之下能夠做出好作品。沒想到1998年,湯瑪斯凡提柏格就以「逗馬一號作品」《那一個晚上 The Celebration》震驚影壇,並在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領銜的評審團中榮獲評審團獎殊榮。
《那一個晚上》描寫一個德高望重的父親在高雅大宅舉辦生日宴會,但他赴宴的兒女卻各有各的盤算,一個黑暗的秘密將隨之揭開。整部電影並未嚴格謹守逗馬宣言拍攝,仍有一點犯規,但整體來說還算是恪守了原則。最重要的是,凡提柏格真切地讓影迷們感受到一部電影不需要華麗的製作質感,把劇本和場面調度做到位,同時有一個好的攝影師就好。
而這個協助凡提柏格成就經典之作的攝影師,正是來自英國的安東尼多德曼妥。不過其實他坦承自己根本不太想理這些規則,他說:
「比起『逗馬宣言』的規則,我其實更專注於故事情節。」
「在拍攝這部電影時,我基本上是讓演員們隨意走位,這對他們來說非常困惑,而我在一旁看著覺得很有意思。這些受過嚴格訓練的演員們,早已習慣一走進房間就知道攝影機在哪裡。我會故意捉弄他們,對他們撒謊,說攝影機在某個地方,但等他們進來後,我就故意站在完全不同的位置。我刻意將自己置於近乎不可能的境地,為的是看看會激發出什麼樣的能量。這部電影的拍攝過程中,我們不斷地創造這種奇特的活力或能量,強迫一些原本不會發生的情境出現。」
曼妥出生在英國牛津郡的威特尼,母親是畫家,父親則是科學家,也許雙親的工作都具有創造力,他們從小就讓他接觸各種藝術,從鋼琴到繪畫,無所不包。不過曼妥受訪時卻稱,自己從小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個房地產經紀人,可從來沒想過要走向藝術創作的領域。
24歲時,曼妥在一間家具廠上班時,偶然得到一台二手相機,他被拍攝影像的概念吸引,便放下了畫筆,報名了黑白攝影的夜校課程。隔年他也曾經嘗試到倫敦當公關,卻很快發現燈紅酒綠的生活不適合自己。
26歲那年,曼妥以背包客之姿飛到了印度,在他了解到自己的先祖在殖民時期曾在印度生活時,就一直對這個東方國度產生好奇。他舉起相機拍下了沿路所見的貧民,而這些景象讓他感到震撼,但他同時也開始質疑自己身為一個相對富有許多的英國公子哥,這樣去拍攝他人苦難是否不道德。後來他回到倫敦攻讀視覺傳達學位時,他的導師說了一句話,深深地引起了他的共鳴:
「無論你把鏡頭對準什麼,無論那事物多麼奇特或充滿異國情調,它所反映的永遠是你自己,」
曼妥很快又離開了倫敦,決定前往丹麥的首府哥本哈根,學一些丹麥語,看看有沒有什麼機會。當時的他,開始對攝影感到倦怠,因為他認為自己一個人拍照實在太孤獨了,所以對於電影製作產生一些興趣,他認為比起一個人旅行,跟一群人四處遊歷還是有趣多了。儘管已經28歲,但他決定申請丹麥電影學院試試看,沒想到真的獲得錄取,這也從此改變了他的一生。
在接受雜誌《British Cinematographer》專訪時,曼妥提到自己當時主要受到的訓練是紀錄片的拍攝,而且每次都只能使用極少的器材與人力,不停地拍,這讓他在體能與精神上都獲得了充足的鍛鍊。他表示:
「當時我感興趣的是如何打破傳統紀錄片的拍攝手法,為紀錄片的傳統注入更多詩意與橫向思考。從那之後,轉而投入劇情片的創作,對我來說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而就在他在丹麥學習電影時,曼妥也發現一股讓他著迷的力量崛起了,當時他為了一篇論文的研究,造訪了與之年紀相仿的新銳導演拉斯馮提爾的剪接室,當時他正在剪接自己的首部長片《犯罪份子 Element of Crime》(1984)。他事後回憶道:
「我完全驚呆了,這是我對某種藝術形式第二次產生難以控制的著迷和熱情,我從沒想過電影可以這樣呈現。他真的是非凡的天才。」
兩人隨後也成為了莫逆之交。
34歲那年,曼妥從丹麥電影學院畢業,並迅速地投入丹麥電影界,首部擔任擔任攝影指導就跟到了好導演,正好就是後來以《名媛教育 An Education》(2009)等片紅遍英語影壇的瓏雪兒菲格(Lone Scherfig)的首部作品《The Birthday Trip》(1990),成績不俗。之後與湯瑪斯凡提柏格因《The Biggest Heroes》(1996)結緣後,也被他拉進了逗馬宣言的計畫之中,《那一個晚上》的成就,讓他被譽為逗馬主要健將之一。
不過好景不長,在《那一個晚上》之後,幾乎沒有一部電影能達到它的藝術成就(或許新鮮感不再也是主因),許多人也批評這些嚴厲的規範最後反而變成了一個限制創作自由度的教條主義。2005年,第31號逗馬作品《The Outcome》問世後,逗馬宣言運動也走入了歷史。
曼妥在接受《Eye For Film》採訪時提到:
「我其實已經記不清所有的規則是什麼了,但確實有一些規則讓我以不同的方式思考,這是好事。打個比方,如果你在週六下午開車穿過愛丁堡,但開錯了路邊,只要你能活下來,沒有撞死人,這就是一種體驗,你會以不同的方式看待這座城市。對我來說,這就是在鼓勵我們以不同的方式、全新的方式思考。」
《那一個晚上》打開了他的國際知名度,許多同行都很驚艷這一個旅居丹麥的英國攝影師居然能在如此嚴格的攝影限制之下,行雲流水般地構築出敘事的張力。其中一個對他感到佩服萬分的,就是丹尼鮑伊(Danny Boyle)。
丹尼鮑伊過去的長片作品如《魔鬼一族 Shallow Grave》(1994)和《猜火車 Trainspotting》(1996)等作都是與布萊恩圖法諾(Brian Tufano)合作,攝影風格也都相當突出。不過他的下一部作品與過去不同,他想要打造一個超低成本的殭屍奇觀,描寫病毒肆虐後、如同廢墟的倫敦,一名倖存者與感染者的苦戰。
鮑伊當時拍完《海灘 The Beach》(2000),找時間欣賞了《那一個晚上》,隨後他立刻想辦法要到曼妥的聯絡電話。曼妥說當時他接到鮑伊的來電時,以為是惡作劇電話,因為他不認為一個已經在好萊塢建立聲譽的導演會找他,馬上就掛了電話推嬰兒車出門去了。後來鮑伊又打來第二通,這下他覺得應該是本人了。
為了磨合,鮑伊先找曼妥拍攝了兩集電視劇,後來就跟他敘述了自己的新計畫,那就是後來轟動全球的《28天毀滅倒數》(2002)。
在鮑伊授意之下,曼妥以小型的數位攝影機完成了全片的拍攝,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席尼墨菲(Cillian Murphy)飾演的吉姆走在空無一人的倫敦街道的經典場面。曼妥至今仍感到不可思議,畢竟劇組可是大費周章跟倫敦政府談到了封街拍攝,而這個重責大任,竟落在一個入行才十年的他身上。
後來《28天毀滅倒數》不僅獲得商業成功,也成為了數位電影製作的先驅之作。此後他又與丹尼鮑伊合作了《貧民百萬富翁 Slumdog Millionaire》,拍攝地點正是他曾經旅居的印度,這讓他拿下了自己職業生涯首座奧斯卡獎。
儘管後續依然穩定有產出,但對於曼妥而言,還是始終掛念著《28天毀滅倒數》的續集計畫。鮑伊一直都有構想,但計畫卻始終不見天日。而對於影迷而言,也好奇如果故事真的要開創新的發展,影像風格又會有什麼樣的突破?
2025年,新三部曲的首部電影《28年毀滅倒數 28 Years Later》終於問世,故事以2030年為背景,描寫英國以外所有地方都已經根除病毒,唯獨英國已經陷入永久隔離的狀態。故事主人翁史派克與父親在林迪斯法恩島相依為命,在島上,成熟的男人要前往本島取得資源,同時也可能得與感染者搏鬥。曼妥得意地說:
「丹尼提出了一個想法。有點像多年前拉斯馮提爾和托馬斯溫特伯格的逗馬宣言,規定了什麼不該做,但在這些規則內,當然有可以發揮的自由空間。一切核心就是使用iPhone。我們都覺得使用這種帶有小型無政府主義性質的工具(手機)所帶來的挑釁感,會很有趣。」
為了確保拍攝的靈活度,曼妥採用了20支iPhone 15 Pro Max手機同時進行拍攝,此外他再次使用了當時《那一個晚上》用過的同一招:拒絕告訴演員會採用的鏡頭在哪裡。這個技巧成功發揮效用,他也透露鮑伊對整個手機的運用感到非常興奮。對於習慣常態電影製作的兩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在主流電影當中玩實驗還來得更有趣的事情了。他說道:
「我們不想變得自滿、草率或懶惰,所以我們總是努力推進。我不想重複自己,這很重要。丹尼和我都有這個共同點。」
「我仍然是自己最大的敵人,信不信由你,當我拍照時,我只對零星幾張滿意而已。我一直想做得更好。」
曼妥把丹尼鮑伊視為自己的戰友,也把每一次合作稱之為「戰役」,由此可見兩人的革命情感,已經遠超大家想像。他語帶珍惜地說:
「我們可以在每次『戰役』結束後再次相見,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然後重新開始。這是我們之間可貴的情誼,只有彼此非常了解的人才能擁有。」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
